望断天涯路 绝处喜逢生

 

一位香港病友家属的心灵回响 曹绮雯

 

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,大概是六、七岁罢,便晓得有个走路像蜘蛛一般的父亲。他没有工作,整天坐着,从日出到日落;他不能正常地直立稳步行走,上厕所时,要用手攀扶着门框、墙壁、桌椅,慢慢地「游走」。有时候,还需要借孩子的肩膀一用:他高大,我们矮小,便顺势把手按在我们的肩膀上「借力」。有一回,他站不稳,使劲地捏着我,捏得我好痛,后来,我发觉肩膀上有几个由指甲捏出来的红印,微微渗着血。这是六零年代初。

那时候,不懂得是甚么病,有医生说是关节出了问题,又有说是风湿,但吃了药也毫无起色,显然是难以医治的了。由于母亲早逝,兄姐忙于谋生计,也管不了那么多,父亲只好认命了。幸好他基本上能够自我照顾,只是终日郁郁寡欢。他半瘫痪的躺躺卧卧,一耽,就是二十年;二十年,一段好悠长的岁月啊!这是七零年代末。

父亲去世了,想想,这也算是一种解脱罢,噩梦应可完结了。然而,谁料得到,噩梦不但没有完结,而且它才真正开始……

大哥,二姐,四十多岁时相继发病,情况跟父亲一样。那时我们才惊觉:「遗传!」他们多方求诊,但没有一位医生可以把病诊断出来,他们得到的回复是:病因不明,没法医治,回去罢,不用来覆诊了。这样的回复,说得好听一点,是自求多福;说得不好听,是自生自灭。每次看病后,答案都一样,渐渐地,他们再也不抱任何希望了,只好以平常心处之,继续生活。那是八零年代中。

1991年,大哥一位朋友介绍他到台湾检查,真相终于大白了,证实患的是家族性的遗传病:「小脑萎缩症」。虽然仍未有药可治,但台湾及国外都已展开研究了。他们把从台湾得出的检查结果交给香港的医生,医生知悉后,也无奈地说:「没法医治。」后来,三哥也发病了,他到医院作个记录,如此而已。我们不知道可以做甚么,由大哥到三哥,十六年来,没有任何跟进检查,没有任何辅助治疗,没有任何忠告,没有任何研究。我们请教医生:家中未发病的弟妹,有甚么方法可以预防,能不能预验出来呢?回复是:不能预防,无法预验。对于这种病,原来除了它的名称外,我们还是「一无所知」!这对病者来说,是无了期的痛苦;对有可能发病的亲人来说,是一个计时炸弹。我们失望之余,还是只能默然接受,随遇而安。这是九零年代中。

能无怨无恨地接受现实,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;但我们是不是可以积极一点,对这种病多了解,多研究,寻出诊治之法?这意念,我一直埋在心中。

后来,透过计算机互联网,得知这种病与基因有关,代代遗传。虽然遗传后的发病率是100 %,但遗传率只有50 %。那时,我们高高兴兴地想,家中六兄弟姊妹,三人发病,余下三人,应该会逃离此劫罢。然而,世事就那么巧,两年前四哥从英国电邮回来,说他也开始步履不稳了。他问我:为甚么,为甚么我们六人中已有三人发病,到了我,还是逃不掉?我无言以对。他在英国诊治,那里的医生也同样说:没法医,没有药物,没有研究。现在他每月做一次物理治疗,学习平衡。这是九零年代末。

新世纪来临了,我看到一丝曙光。透过台湾长庚医院的网页,我得悉台湾对这种病有专责小组进行相关的研究,虽然现时仍是「无法治疗」,但已找到了研究的方向。这是一个大跃进,我满心欢喜。

去年六月,姐姐从报章上得悉台湾有一个「小脑萎缩症及亨丁顿舞蹈症」的病友联谊会成立了,当中报道了这类家庭在台湾就有二百多,其中朱家兄弟姊妹七人中竟有六人遗传小脑萎缩症。这消息令我们有点儿震惊,想不到患病的家庭会这么多,病情可以这么严重,「命中率」可以这么高!我更深地意会到要对这种病作研究的迫切性了,即使这一代无法治愈,也期待下一代可以脱此困境。

过去我曾在不同的医学网页上留言查询这种病的资料,但多是石沉大海。今年五月,是一个突破。我在中华民国人类遗传学会的网页上留言,很快便得到荣民总医院宋秉文医师及中华小脑病友协会张忠庆、孙良源先生的回复。使我感到周遭还有一点人的气息。宋医师并且概允为我们家族中一位病人检查,查证属于哪一类型。透过中华小脑病友协会的网页,加深了我们对这种病的认识,它的神秘面纱,逐渐被揭开。在我看来,它没有那么恐怖了。

七月底,我送三哥到了荣总作了一次很详细的检查。宋秉文医师悉心的诊视,不厌其烦地为我们解释;薛国芳医师为哥哥做了连串的眼部检查,有时还帮忙推轮椅,与及其它医护人员和检查员无限的包容和忍耐,都给我们留下极深刻的印象。在那里,我们找回人的尊严。

今次来台湾,人生路不熟,幸好得到中华小脑病友协会的朋友热心帮忙,一切便顺利多了。张忠庆先生多次来回奔走,纪文福先生接送我们到机场,锦容、克勤到医院的探望,这给与我们很大的支持,特别对我的哥哥来说,是很好的思想教育,因为大家都是病患者,他看见每个人都积极地生活,关怀别人,互相勉励,勤运动,勇敢面对困难,自己就不会钻牛角尖,不会只管自怜自伤了。这是很珍贵的一课。

返港那天早上,我们到了中华小脑病友协会,当时朱大姐正在主持会议,他们要商讨的事项很多,群策群力,所花的心力不少。我感到这里聚合的,是一种力量,是一种爱。

这些年来,虽然我目睹亲人一个一个在我身边东摇西晃,也许很快就轮到自己了,但值得欣慰的是:从父亲的年代开始,到如今,医学上对这种病有了正确的认识,也有一些好心的医生愿意研究这种罕见疾病,又有一些好心的朋友把病友和他们的家属组织起来,彼此扶持。我们不再是一群被遗忘的孤儿了。往前走去,路,应该是光明的。

返港后的一个晚上,我站在窗旁细细欣赏家中一株正在开放的小兰花,一朵一朵紫红的小花,鲜活地映现在我的眼前,我看着看着,竟有点激动,落下泪来,是快乐的泪。我珍惜这美丽的一刻,并庆幸自己还可以欣赏世上的美。心里想:即使他日不幸地遗传了这病,我当然会失去一些,但不会失去全部。我告诉自己:我仍然能拥有的,已经不少了。